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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天晚上,友人来访,高谈阔论之际,不知不觉泡过三泡茶,数杯茶水经咽喉徐徐落肚,恍然有声。别人有"酒足饭饱"之说,在我看来,“话足茶饱”,更是一种精神与物质的双重惬意。不过,那个晚上却是害惨了我,我在床上翻来覆去,犹如炒茶一般,怎么也睡不着觉。根源在于一晚上喝了三种茶:安溪铁观音、湘西古丈毛尖和漳平水仙。我暗想,茶有人生三昧,而我一晚上喝三种茶,难怪是五味杂陈,只能失眠而胡思乱想了。
其实我对喝茶不讲究,家里有什么茶就喝什么茶。那铁观音是厦门同学带来的,古丈毛尖是湘西朋友寄来的,而漳平水仙是到漳平参加笔会获赠的。在漳平第一次听到水仙茶时,我听成了“水仙花茶”,主人说,水仙茶不是花茶,也是乌龙茶。于是我看到了茶罐里的茶叶,乌褐而略带金黄的色泽,一股桂花的芳香扑鼻而来。我有些陶醉地吸了一口气。煮沸的水高高冲下茶盅,那茶叶在水中舒展开来,像是一个大梦醒来的仙子伸着懒腰,纤细的身子轻盈起舞。黄嫩的茶水像打碎的蛋黄,呈现出一种很亲切很环保的颜色,再多看几眼,那种鹅黄清澈,淡雅素净,又好像高贵迷人的百年琥珀。苏轼说,“从来佳茗似佳人”,这个比喻就更人性了。我想起那天到漳平的南洋茶乡参观,看到漫山遍野的茶园,郁郁葱葱,像是一片绿色的大海,山风吹来,便有波浪优美地起伏,那种感觉是心旷神怡的,令你恨不得也变成一棵茶树。不过,漳平的茶乡之行,至今有个小小遗憾,我仍旧没明白那茶为什么叫作“水仙茶”?
也许名字并不是重要的,茶一定要有它的味道,这才是根本。我曾经喝过一种一斤千余元的茶,喝到的却是浓浓的人参味道,原来这种所谓的“极品茶”已经被异化了,制作过程中加入了参粉,令我匪夷所思的是,它一度成了人们送礼的首选物品,价格扶摇直上。某种意义上,这是对茶的亵渎和不恭。茶,只要是本色的,气味纯正,尽管加工粗糙,包装简陋,它仍然是好茶。
古人讲究茶道,单是饮茶环境,就须具有“凉台、静室、明窗、曲江、僧寮、道院、松风、竹月、晏坐、行吟、清谈、把卷”诸如此类的要件,在我凡夫俗子看来,真是太过繁琐了,而今茶馆的茶艺表演,则是一阵阵商业气息迎面袭来。其实饮茶的真谛,就在饮茶本身,而不应该是那些花里花俏的“功夫”。古代有个赵州禅师,对所有来请教佛法的人,总是一句话,“吃茶去。”言简意赅,其中深意却是令人恍然大悟,如果说茶要自己品赏,才能体会到茶的滋味,人生的过程又何尝不是?你只有历经世态炎凉,方才有所省悟。
唐代有人总结出茶有十德:以茶散郁气;以茶驱睡气;以茶养生气;以茶除病气;以茶利礼仁;以茶表敬意;以茶尝滋味;以茶养身体;以茶可行道;以茶可养志。我不知道,茶能否承受如此的重负?我也不大明白“茶文化”,但我想,在广大的闽南地区和客家乡村,一致把“茶”叫作“茶米”,茶就像米一样不可缺少,这其中所透露的信息足够人们咀嚼一番了。
那个因喝茶而失眠的夜里,我最后还是起了床,独自坐在茶几前,又给自己泡了一杯酽酽的漳平水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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