——感悟陈六韐进士的精神风范

詹柏山

　　谨以此文纪念陈六韐殉节365周年——作者题记

　　小时候，我最爱听父亲讲漳平感化里先贤陈六韐（1577～1647）的故事。父亲小时候读过私塾，通文识字，读了不少旧书。成家后因身子孱弱，无法参加强体力劳动，便以理发为业，走南闯北，走村闯户，服务百姓，因而见多识广，讲起故事来很在行。

　　父亲大半时间在外理发，大半个月才回家一趟。他进家门时，最要紧的事是问我们几个兄弟书读得怎么样。每当夜幕降临时，在家的他便搬出几张小板凳到晒谷席，要我们坐在小板凳上，听他讲故事。他讲起故事来，妙趣横生，生动感人，大家总是听得津津有味。听他讲故事，本身就是一种美好的精神享受。

　　小时候的我，特别爱看书，在文革那段特别困难时期，却找不到一本故事书来读。我唯一的精神食粮是小小连环画，那是我心中的至爱。每当我向父亲要书看时，父亲因没法提供少儿读物，心里有些愧疚。不过，性格爽朗的他总是这样说：“没有书给你。这样好了，就听我讲个故事吧。”于是，我们兄弟姐妹一群人就围坐在晒谷席上，认真地听他讲陈六韐的故事：

　　从前，漳平感化里长荣村有一个十分聪明的小孩，叫陈六韐。他父亲早逝，家境十分贫困。他想读书却上不起学，每天只好跟着母亲四处去卖豆腐。有一次，他来到和睦里新桥义宅村，听到私塾里传出朗朗的读书声，他便离开母亲，悄悄来到私塾旁，偷偷躲在窗外听塾师讲课。他听得可认真呀。母亲卖完豆腐，好不容易才找到他；知道孩子爱读书，却无可奈何，便不加阻拦，默许他这样做。几次下来，他竟然把老师教的内容烂熟于胸。后来，私塾老师知道这个穷人家的孩子想读书，且十分好学，便考了他一番，真是一位神童呀！老师对他大加赞赏，免费收他为弟子，开始精心教导，十分用心培养他。陈六韐不负老师厚望，十七岁时以第一名成绩考取秀才。后来又中举，第二年高中进士，后来便在朝廷担任高官。他可是我们感化里的第一乡贤呀！

　　我十岁那年，父亲因肺痨病英年早逝。他撇下我们，撒手而去。我们再也不能听他讲故事了。不过，他讲的陈六韐故事，已经深深地印在我们的脑海里，终身难忘。

　　一九七九年，我开始上初中了。从老家长塔小坂到镇上有十八公里路程。每星期六下午放学，我们从象湖中学徒步返回家里。第二天中午，扁担的一头是咸菜，另一头是在校一星期要吃的大米，我们几个同校同学挑着米菜，要徒步走三个半小时才能到校。上学路上尽管艰辛，有三五成群的同学相伴成行，也颇有几分乐趣。每当大家走得很累的时候，我们便会在路旁树荫下或泉水旁停下小歇。趁休息片刻，我便向大家讲起陈六韐上学的故事。大家听了故事，感觉像是充了电似的，充满了新的力量。于是，大家又鼓起劲来继续上路了。

　　长大了，我走上社会、参加工作后，最大爱好是写作，平时最喜欢读书。我最爱读的一篇文章是陶渊明的《桃花源记》。或许是兴奋所致，我心想：漳平先贤也有好文章流传至今吗？我在默默地寻找漳平先贤遗稿。没想到，陈六韐进士留下的诗文最多。更巧的是，他也写过一首桃源诗，诗云：“谁能更问柱中流，觅得桃源买一丘。醅里葡萄春发酿，花边蝴蝶梦为周。”他的文章《庐老传》是漳平最早的传记文学作品，其文收入清乾隆三年版《龙岩州志》。他的《松关听雨》《小塘行》等诗作富有田园风味，野趣盎然，令人百读不厌。

　　春风化雨，润物无声。喜欢舞文弄墨的我颇受陈六韐的影响，经常提起笔来，写一些乡土文章，自得其乐。几年下来，写了几本乡土史书，诸如《象湖人，家乡事》《长塔风情》《长塔风光》《上德安村史》《香寮村史》等，还完成了一部宋代名人传记《詹体仁传略》。我用心记录家乡历史文化，为家乡文化事业作了小小的贡献，心态坦然，惬意自得。

　　每个人的一生并非一帆风顺。碰到逆境时，淡定十分重要，笑对世态炎凉，澹泊明志，泰然处之，乃君子处事之方也。当我在学日语、出国、出书、上电视等方面崭露头角时，总会招来个别人的非议。每当这个时候，我总是以先贤陈六韐的精神风范砥砺自己的心智。我常想：陈六韐在天津兵备道、武德道任上，因受卢太监的中伤、陷害，崇祯十年(1637)，罢职归里。正是他的淡定，及时调整好心态，他才有雅兴寄情山水，吟诗作文。因为这样，他才为后世留下这些优秀的诗文作品。

　　在写作过程中，已届中年的我常常感到记忆力急剧衰退，创作思路常常会无缘无故中断。我为此而感到苦恼。每当这个时候，父亲的话会不经意在耳边响起：“陈六韐五十一岁才考中进士！人就是要有一股‘不服老’的精神，专注于某一领域，一定会取得成功的！”于是，我调整好心态，大量阅读，潜心学习，加强记忆锻炼，以高昂的创作激情投入到写作之中，很多困惑随之迎刃而解，收获不少。

　　这些年，随着我国经济的迅猛发展，闽西城乡都在大兴土木，修路建桥、修庙建祠也盛行起来。我也襄赞了家乡好几处公益工程建设，同时为各地撰写了不少功德碑文。抚今追昔，继往开来。我追溯前贤事迹，发现感化里最久远、最著名的公益工程当属明崇祯四年由陈六韐进士倡建的永济桥。修建该工程，工费浩大，实属不易。桥落成后，便利百姓数百年。为此，我提笔写下永济桥肇建记碑文，以褒扬陈六韐进士的创建贡献。碑文全文如下：

　　漳平感化里溪南墟之东约五里，有桥曰永济，单孔圆拱石砌，跨后溪河之上，系明崇祯四年里贤陈六韐进士充资募款倡建，阅今三百八十载矣。

　　感化溪源出和睦第一峰，小水至溪南，始可通舟。其支流后溪积雨而弥，汇水奔流，民病于涉。崇祯庚午年（1630），进士陈六韐自京归梓，过而恻然，有志倡修，遂募众兴建且董其役，捐资倡募，择吉兴工，垒石于渊，伐石为梁，桥高四十尺，长亘百尺，工费浩重，阅期年而工竣。于是严霜暴雨，往来帡幪。二漳先生以进士、朝吏而奉行王政。其渊衷雅谊，洵宫墙中之翘楚也。夫人邓氏不吝千金资而惠此一方之民，厥功茂哉！

　　晚生予隔四朝仍美斯桥之坚固，且嘉其建是桥者，爰纪而勒碑，以垂永远。

　　人生在世，做个坦荡君子，为人处事很重要。学做人，是一辈子要不断践行的大事。作为一个有良知的正直人，万万不可做“随风倒”或“狐假虎威”的人。文革时期，乡村派性斗争十分激烈，公社、大队干部一手遮天，为所欲为，社会风气乌烟瘴气。对此，父亲忧心忡忡，他很生气地说：“这些人简直是无法无天！良心、道德都被野狼叼走了。整天搞批斗，天天抓阶级斗争，根本不顾老百姓死活。他们跟陈六韐相比，真是天壤之别。这些人真是臭不可闻!”父亲的话警醒着我要走好今后的每一步人生路。

　　说起陈六韐的文治武功和忠节殉国，更令我肃然起敬。

　　陈六韐五十一岁那年考中进士，这才走上仕途。他上马治军，下马治民，以文官掌兵符，集文武谋略于一身，做事智敏，善于用兵，驰骋疆场，精于谋划。崇祯八年（1635），陈六韐升任天津兵备道。他到任后，抚恤民众，革除积弊，兴办水师，整顿军旅，在险要的地方建筑兴济城，采用“寓兵于民”的办法，加强防御力量。崇祯九年（1636）改任武德道（山东德州），十年（1637），因受朝廷内宫卢太监陷害，陈六韐罢职归里，筑楼隐居，不再出仕。

　　崇祯十七年（1644）甲申之变，明朝覆亡，陈六韐“抚膺痛哭数日，须发皆白”。面对江山易色，他忠贞不二，极力赞颂不食周粟、饿死首阳山的伯夷、叔齐。他凭吊宋朝忠臣刘韐，赞扬他的忠贞节操。其遗诗写到：“四载泣孤臣，空辜夕与晨；居旁无止水，盼断石嶙峋。莫后夷齐死，前惭忠显身；衡阳山未圮，乐与祝融亲。瘗骨非吾子，铭心及汝曹；九霄悬日月，一死等鸿毛。”

　　“千秋青史笔，一死白臣心。”作为一介遗民，他同一批明末遗老同游、同宿，评论时事，关注异族统治下的社会现实。不久，朱聿键于清顺治三年（1646）入闽，企图恢复明王朝，很快败亡。次年（1647）2月，朱聿键部属陈国祚率兵袭击漳平，有人密告与陈六韐有关，知县戴真学派兵追查，陈六韐报国之志坚定，于是就在自家土堡自焚殉节，终年70岁，从死家属10余人。陈六韐尽忠明朝壮烈感人，可歌可泣，为后世所传颂。清乾隆帝悯其行，于乾隆四十一年（1776）赐谥“节愍”。

　　一位哲人这样说过：每当我们民族处于危亡之秋，总会出现两类人。一类人有邦国而无自身，敬畏史笔，体恤民苦，壮怀激烈，视死如归。另一类人则重私利而轻大义，只求一时富贵权柄，置世世代代之唾骂于不顾。陈六韐属于前者。他舍生取义，英名永存，令后人景仰。

　　二漳先生远矣，魂归兮！当我翻开清道光十年版《漳平县志》，阅读三百六十多年前陈六韐留传至今的那些充满兴衰之感、故国之思、悲愤之情，闪烁着民族气节的感人诗篇和文章时，我的内心依然动容，依然崇敬，依然为漳平感化里诞生这样一位忠节名流而十分自豪。

（詹柏山撰初稿于2012年3月22日，待修改）

詹柏山文章：感知故里先贤的力量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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