明末黄道周与徐霞客、陈六韐的友谊和交往

林定泗  詹柏山

　　黄道周（1585-1646），敢于直言强谏，忠贞不屈。

　　徐霞客（1587-1641），癖爱名山大川，探奇索密。

　　陈六韐（1577-1647），民族气节凛然，忠君爱民。

　　三位是莫逆之交和生死之交，虽然个性迥异，但爱国激情把他们紧紧联系在了一起。

　　明朝末年的崇祯时期，黄道周是闻名朝野的著名学者和忠臣，徐霞客是鄙夷科举、敬重伟人、爱慕名山大川的旅行家。徐霞客游历了许多名山大川，但没有机会与伟人黄道周认识，所以非常希望有朝一日能见识见识他，以遂平生之愿。

　　崇祯元年（1628），徐霞客得知黄道周因母丧守制在家，便徒步走了三千多里路，从江苏专程来到福建漳州府漳浦拜谒黄道周。三月二十七日，徐霞客由永安进宁洋坑源马山，到达宁洋城，四月初一日平明，乘舟由宁洋溪南下考察直达漳平。这次入闽，他先后行经建溪和宁洋溪，身历暗滩、石嘴、溜水、石壁等险滩。对比两条溪的源头和流程，作出了河流的流速与流程反比例的科学论断，得出了“程愈迫，则流愈急”的科学结论。

　　徐霞客经长途跋涉，终于到了目的地—东皋书舍。

　　黄道周看着风尘仆仆的陌生来客，正纳闷，来者一脸崇敬和虔诚，并自报家门：“晚生是江阴游子徐宏祖，久慕黄先生大名，特徒步行程三千里，前来拜谒黄先生！”

　　黄道周一愣，问：“你就是陈继儒先生（陈继儒，明末著名文学家和书画家）给取的别号为霞客的徐宏祖？”

　　徐霞客赶紧作揖道：“在下晚生就是。”

　　黄道周听了大喜，早听说江阴有一个怪人徐霞客，不爱功名爱山川，年年月月冒艰险爬山涉水。他早想认识，没想到眼前这不速之客就是此人。两人执手握腕，相见恨晚，在东皋书舍秉灯夜谈，从为学到为人，从求仕到为官，从在朝到在野，从爱山川到爱国家，无所不及，所见略同，竟畅谈到天亮。

　　临别之际，徐霞客很想请黄道周赐墨题诗，可是中国古人有个习俗，就是守孝的人要“淡墨”，即戒笔墨，所以不敢违例。尽管如此，因了东皋书舍相见，徐霞客与黄道周成了莫逆之交。

　　崇祯三年（1630），时为朝廷中书舍人的漳平籍进士陈六韐回漳平感化里捐建永济桥，该桥高12.4米，长31米，功费浩重。在漳平县城落脚的陈六韐从友人处耳闻了徐霞客不远千里来漳州府（其时漳平县隶属于漳州府）拜访黄道周，心情十分激动，真想和同府名臣黄道周的好友徐霞客见上一面。这年八月十六日，徐霞客为探访漳州府老朋友黄道周再次入游漳平。不巧，陈六韐进士因正在感化溪支流后溪紧张筹建永济桥，不在城里，他们失去了一次会晤良机。

　　崇祯三年（1630），黄道周服母丧期满，接到崇祯皇帝的诏谕，回京复职。这天，黄道周坐着官船，路过常州又继续北上，正好徐霞客也到常州拜访被黄道周称为“文章意气”出类拔萃的好友郑曼。徐霞客在常州朋友处得知黄道周经过常州，又因为公职在身而无法到江阴拜访徐霞客的消息，又高兴又遗憾。高兴的是黄道周这样的伟人没有忘记他徐霞客，遗憾的是只差前后脚，却无法和他渴望拜见的人相见。思之再三，徐霞客断然决定雇一艘小船寻他去。

　　正是初春，春寒料峭，北风呼呼地刮着。大运河上，徐霞客的小船离开常州码头向北急驶。徐霞客站在船头，焦急地翘首向北眺望。过了一会儿，徐霞客对正在奋力摇船的船家说：“还能再快点吗？”

　　船家喘着气答道：“客官，逆风北上，这可是最快的速度了。”

　　徐霞客向船家道了歉，从船舱里找来了一支桨，帮助船家划了起来。

　　徐霞客追赶了一天一夜，一直追到丹阳，才追上了黄道周的官船。黄道周没想到能在此见到他最为赏识的朋友徐霞客，非常高兴，忙叫人拿来酒菜，在船上一边观赏运河边上的风景，一边执壶对饮，畅叙胸怀。

　　黄道周抱歉地说：“昔日漳浦一会，彼此掏心，肝胆相照，不想而今已过两年。其时我本想吟一诗相赠，无奈有笔墨之戒，不能违背。今日我当为老弟补吟一首，以偿旧欠。”

　　黄道周拿来笔墨，边饮边吟边写，酒未尽而诗已成，《七言古诗一首赠徐霞客》： “天下骏马骑不得，风稍雪尾走白日。天下奇人癖爱山，负铛泻汗煮白石。江阴徐君杖巨雄，自表五岳之霞客……”

　　为了表示对黄道周的题诗贵赠，徐霞客斟满了一杯酒，双手递给黄道周。黄道周接了酒杯，望着运河浑浊的河水，沉思不语。徐霞客见状，不解。黄道周感叹道：“当今政局紊乱，外侮叠来，真使我忧心如焚啊！朝廷上那么多的将官，享受着那么多的俸禄，他们如果能有你爬山涉水那样的勇气，还怕国家治理不好，外敌入侵吗？”

　　黄道周忧国忧民的襟怀使徐霞客非常感动。

　　临别的时候，徐霞客紧紧握着黄道周的手说：“朝廷坏人当道，兄长历来刚正不阿，此次进京复职，前程艰险，望多加小心才是。”

　　黄道周颔首。

　　江山易改，本性难移。黄道周到了朝廷，还是继续他刚强不阿、仗义直谏的秉性。崇祯五年（1632），黄道周因上书崇祯，触怒龙颜，终被削职为民。 而此时，作为同乡好友的陈六韐正被朝廷派往两广巡视工作，无法为黄道周分忧送行。

　　无官一身轻，黄道周暂时忘记了当官的烦恼，在回乡南归的途中路过江阴。这时候的黄道周有时间与老朋友相会了。他在日记里写道：“出都以来，自春徂秋，亦随意放浪山水。”这一段时间，黄道周与徐霞客朝夕相处，把思想寄托于祖国美好的山水之间。

　　他们游历了太湖，相互吟诗作赋。徐霞客因与伟人朋友在一起，情绪高昂，诗兴大发，连续写了五首诗，题名是《赋得孤云独往还》，而黄道周则为他的诗写跋。文中说：“壬申（即崇祯五年）秋，同徐振之（徐霞客的字）泛舟洞庭，还宿楞枷山。”这洞庭，就是有东、西洞庭山的太湖；这楞枷山，就是位于苏州西南、濒临石湖的一座山。黄道周在为徐霞客写完跋以后，也诗兴大发，在灯下依徐霞客的诗韵和了五首。黄道周在诗中写道“同心宜送远”，表明了他们的同心，也说明了徐霞客为他所崇敬的朋友送行，路程竟达数百里，可见他们之间的感情之深！

　　他们泛舟太湖，夜宿楞枷山，沽酒对饮，且饮且吟，诗已成而意未尽。酒到半酣，黄道周意兴丝毫未减，即兴在徐霞客所写的《徐霞客记游》的扉页上挥毫疾书，写了一首赞扬徐霞客热爱祖国名山大川的七言古诗。这首古诗，文不加点，沉郁激壮，句句皆成绝调。在旁的文震孟拍案叫绝，说：“真是奇人遇奇人，奇境成奇文，可谓‘霞客着屐破啖裘，石斋落笔惊风雨！’”

　　从此，黄道周的这首题词闪烁在徐霞客《徐霞客记游》的扉页，为人千古传诵。

　　后来，黄道周又被崇祯起用，可刚烈的黄道周又在朝廷与崇祯论辩；再后来，还因解救解学龙而遭罪，挨廷杖、下监狱。

　　卧病在床的徐霞客听到了黄道周下狱的消息，立即叫长子徐屺北上到北京狱中探望，并赠以寒裘。徐屺回来，把黄道周在监狱中的伤心事告诉了父亲。徐霞客听了儿子的叙说，遥想挚友黄道周一生为国忧民，却遭到如此的不幸，悲愤异常，捶打床沿，长声慨叹，不愿吃饭，终于悲愤而死。

　　关在监狱里的黄道周听到了徐霞客病逝的消息，万分悲痛，挥泪悼歌，纪念他的生死之交： “天剪凤翎到塞鸿，远游负锸尔终穷。昨传独往来脂习，一旦卧游失次宗！知我未凋犹强饭，闻君临萎遂推篷。十洲五岳齐挥泪，屐齿无因共数峰。”

　　黄道周又写了《遣奠霞客长君书》，内中说，所见到的有身份的朋友太多了，可是，这些朋友中，能相互吐露内心真情，死生不易、割肝相视的只有您徐霞客一个。

　　黄道周博学多识，明史称他“学贯中西”，被称为“闽中大师”。天启二年（1622）中进士，历官编修、中允及江西布政使等。他“以文章风节高天下，严冷方刚，不谐俗流，公卿多畏而忌之”，是当时职位高、名声大的人物。作为在京城的同乡官宦，在陈六韐心目中，黄道周有着崇高的地位。 

    宦海浮沉，身不由己。崇祯六年（1633）陈六韐任礼部郎中，八年（1635）升天津兵备道，檄各县十甲出戍卒一人，以重防卫，屹然为畿南保障；九年（1636）改任武德道（山东德州），十年（1637）为宦官所中伤，解官南归。崇祯十五年（1642），崇祯帝为讲经的需要，传旨复黄道周原职，而他一老病请假，翌年回到漳州，在江东邺山和漳浦明诚堂讲学。统计黄道周在朝时间总计不过3年，而陈六韐任官礼部郎中至武德道也不过4年时间。历经官场多次磨难，他们同呼吸，共患难，友谊更纯更真。陈六韐、黄道周先后罢官归梓，避居乡间，游山玩水，相互间吟诗酬和，关注时局变化，书信联系更加紧密，友情日益深厚。

　　据清道光版《漳平县志》记载：“（陈六韐）生平知交，惟黄石斋（即黄道周，漳浦人）、史道邻（即史可法，明末抗清名将，河南开封人）辈，所著有二漳文集、诗集若干卷。”

　　另据清道光十年（1830）任漳平教谕的林得震所言：“余尝读二漳诗集，皆黄石斋先生评定，其吟咏多属山村风景，罕语及城市。”

　　黄道周评《二漳集》诗，称：五言字字道上，意格深老，庆历而上，此为长城得沧溟声响，而情理出于高岑，自是近人所未能到。又评七言，谓：雄浑高寄，是此道正宗。觉七子尚有雕镂之苦，晚近益多寒瘦之态。岑高上下足定其伦，吾乡惟有郑祠部，当时亦推孙太初。此道分明看天分，枉煞时人坐读书。此总评也。教谕林得震题诗《读〈二漳诗集〉》最后两句写到：“遗衾一幅诗数行，自甘焚玉昆仑冈。地下若逢刘与黄（刘指宋刘韐，谥忠显，钦宗时殉节；黄指明代黄道周），定欣同调赓和章。”并在诗后补注写道：至《二漳诗集》各首俱有评语，不能备录，亦足以见先生为石斋（即黄道周）先生所心折矣。

　　从1637年至1647年十年间，陈六韐在家乡寄兴于山水之间，却仍然关注着时事政治。《县志》载有他写的文章五篇，诗十二首，从这些诗文里约略可以看出他是忧国忧民的，具有爱国主义思想，同情人民的疾苦，痛恨贪赃枉法的官吏而无情地加以揭露和抨击。他在《董侯去思碑》写到：“平之为邑，风土硗深，民俗朴鲁，见捕役则心惕息，见豪胥则头抢地。而顷日之患又有加于此者，抚剑疾视之雄，武断乡曲，一挥百从，攫金于市，割种于田，暂（视）若寻常，所过为墟矣。害民之生，毒于兵火。”那些骑在人民头上作威作福、巧取豪夺的胥役们的嘴脸，跃然纸上，是当时黑暗社会的真实写照。“害民之生，毒于兵火”八个字，表达了陈六韐对当时社会的不满和愤慨，对人民所遭受的苦难寄予同情。

　　明亡后，黄道周任南明弘光朝吏部侍郎、礼部尚书，隆武元年（1645）募众数千人，与清兵抗击溃败被俘，清廷派使洪承畴劝降，黄道周写下这样一副对联，将史可法与洪承畴对比：“史笔流芳，虽未成功终可法；洪恩浩荡，不能报国反成仇。”

　　洪承畴又羞又愧，上疏请求免道周死刑，清廷不准。后绝食十二日，期间其妻蔡氏来信：“忠臣有国无家，勿内顾”。隆武二年（1646）三月五日从容就义。清朝谥忠烈。

　　面对甲申之变，明朝覆亡，避居乡野的陈六韐“抚膺痛哭数日，须发皆白”。顺治三年（1646）唐王朱聿键入闽，企图恢复朱家王朝，不久败亡。次年（1947）唐王旧弁陈国祚于二月间率部攻打漳平。当时有人密告陈六韐与陈国祚有勾搭，知县戴真学派兵要抓他。他闻讯后叹曰：“自甲申以来，久分一死，今得死所矣。”

　　陈六韐的报国之志很坚决，于是引骗长子金书离家外出，于1647年二月二十五日在自家土堡周围堆柴举火自焚殉节，从死者有次子金镜，妾朱氏、王氏、傅氏、冰姬及其他家属计十余人，壮烈殉难，气节凛然，为后世所推崇和传诵。清乾隆四十一年赐谥“节愍”。

　　据《漳平县志》记载：“公自焚堡内，于垣外素衾一幅，题诗三首。”

　　今将他的这三首绝命诗抄录于下：

四载泣孤臣，空辜夕与晨；

居旁无止水，盼断石嶙峋。

莫后夷齐死，前惭忠显身；

衡阳山未圮，乐与祝融亲。

瘗骨非吾子，铭心及汝曹；

九霄悬日月，一死等鸿毛。

　　从这些诗句可以看出陈六韐效法伯夷、叔齐和刘忠显，誓死忠于明王朝，不甘做异族统治下的奴才。慷慨陈词，视死如归，这种全家赴难，忠贞不二的精神，在封建社会很值得统治者颂扬。陈六韐不失为封建社会里一个有民族气节，不苟且偷生而大义凛然，为漳平人民所敬仰的历史人物。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（林定泗、詹柏山撰稿于2010年8月15日）

【人物简介】

　　黄道周（1585～1646）字幼玄（或幼平），又字螭若，螭平，号石斋，汉族，明代福建漳浦铜山（现东山县）人，明末著名的学者、书画家、民族英雄。天启二年（1622）进士，官至礼部尚书，明亡后抗清，被俘殉国，谥“忠烈”。

　　徐霞客（1587～1641），名弘祖，字振之，号霞客，明南直隶江阴（今江苏江阴市）人。伟大的地理学家和旅行家和探险家。崇祯元年（1628）农历三月二十七日，从永安境进入宁洋、漳平境内考察。崇祯三年（1630）八月十六日，徐霞客再次入游漳平。

　　陈六韐(1577-1647)，字子仪，号参周，晚年自号二漳山人，后人叫他二漳先生，漳平感化里（今溪南镇长荣村）人，是封建时代漳平最突出的著名人物之一。生于明万历丁丑年年（1577）九月二十七日，1593年入庠为“诸生”，1597年补廪，1620年光宗即位时选为恩贡，1627年顺天中式举人，明崇祯元年（1628年）进士，时年五十一岁。陈六韐历官中书舍人、礼部郎中（正五品），1635年升任天津兵备道（钦命地方军事首长，正四品官），次年改任武德道。1647年忠君自焚殉节。清乾隆四十一年赐谥“节愍”。

（詹柏山辑录）

转自：http://www.xhren.com.cn/Html/1008/2103.html