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语言也有废墟,包括许许多多不再使用的地名。朋友张云良在漳平长大,常听他说起宁洋县,我知道这是一个废弃的古县,没太在意。福建历史上旋生旋灭的县太多了,留下了一堆过时的地方性知识。以漳州来说,大约只有诏安人记得怀恩县,南靖人知道兰水县。至于海澄县,1960年与龙溪县合并为龙海县,侥幸保留了一个“海”字,让人缅怀;海沧属于海澄县,所以厦门也是这笔遗产的继承者。有多少厦门人知道海澄县呢? 周末,张云良组织一群朋友去漳平九鹏溪,我行前恶补知识,宁洋县又进入我的视野。原来,今天的双洋镇就是旧宁洋县治,离南洋乡的九鹏溪风景区很近;而九鹏溪,地图上的名字叫双洋溪,其实就是徐霞客说的宁洋溪。我觉得改地名的人似乎与“宁洋”有仇,毁尸灭迹,不遗余力。我找不到一个与宁洋相关的地名。 漳平和宁洋,都是明代设置的县,与龙岩关系密切。1471年,析漳州龙岩县地置漳平县;1567年,割龙岩、大田、永安地置宁洋县,均隶属漳州府。清代龙岩升为州,漳平、宁洋转隶龙岩州。龙岩州流行闽南方言,与说客家话的闽西汀州府诸县大不相同,奇怪的是,民国以后龙岩取代长汀,成为闽西客家地区的行政中心——一个不懂客家话的客家首府。我认识几个龙岩朋友,最苦恼就是老被当成客家人。 宁洋县于1956年撤销建制,存史389年。它的土地并入了永安、龙岩和漳平;它的名字,渐渐从新闻、文书和人们的口语中消失。到了漳平,我就建议:“我们去看一个传说中的县城。” 双洋镇位于漳平市西北,是块狭窄的山间盆地,四面青山环抱。双洋溪从东部蜿蜒而来,在盆地会合北来的石坑溪,南下穿越崇山峻岭,汇入九龙江主流。溪之东西,有东洋村、西洋村,其地因此称双洋。 宁洋古城,即现在的双洋镇城区,原筑有城墙,双溪环绕,算是护城河。城墙当然早拆了,溪流清浅,几座经过修葺的廊桥还在。最热闹的是太平桥(又称南门桥、宁济桥)头,挂着一块“城内村文化宣传中心”的招牌。青云桥比较古朴,桥头矗立一座瘦高的古旧土堡。县城必有文庙。宁洋文庙在镇中心学校内,只剩孤零零一座大成殿,彩绘一新,鲜艳夺目。县衙门的旧址上,建起器宇轩昂的镇政府大院。在小巷子里转了转,见到几座破败的祠堂和老宅,十分落寞。 无塔不成县。古宁洋县最完整的遗物,恐怕是城西南的麟山塔(圆觉塔)。塔身七层,高22米,密檐八角形,外墙刷白石灰,看上去秀丽端庄,俗称白塔。据碑文介绍,麟山塔始建于1602年,康熙和光绪年间均有重修。塔下有麟山寺。读过清人王梦杏写的《麟山寺赋》,陈词滥调,就不引在这里了。 站在麒麟山上望双洋镇,觉得这块盆地真是太小了,怎么也安不下一座县城,即使作为乡镇驻地都觉得拥挤。如今的双洋盆地盖满了房子,全镇人口也不过1.1万,只是漳平的一个小镇。难以想像,明清时期位于万山丛中的宁洋县是何等萧索。 明代设县,往往不是因为人口膨胀,而是出于治安考虑。《明世宗实录》谓:“初设福建海澄、宁洋二县,以其地多盗也。”漳州地区,入明只有五县,成化年间以后新增了漳平、平和、海澄、宁洋四个县,就是为了对付盗贼流寇。平和设县是王守仁向朝廷奏请的,他说:“考之近日,龙岩添设漳平,上杭添设永定,而地方以宁,此皆明验。”设县之后,既可教化百姓,又便于屯兵驻守,镇压反叛。这一招真的很灵。顾炎武在《天下郡国利病书》写道:“国朝来,每因寇乱,设县即定。建宁之设寿宁,延平之设永安、大田,漳州之设漳平,及近日宁洋、海澄,而无不定者。”说到底,宁洋县不过一个军事据点而已。 宁洋溪穿行在玳瑁山群中,峡谷幽深,河流湍急。1628年旧历四月初一,徐霞客来到溪边,雇舟南下漳平。“宁洋之溪,悬溜迅急,十倍建溪。”他在日记里写道。在他看来,宁洋溪的发源地马岭与建溪的源头梨岭高度差不多,但宁洋溪入海的流程短,所以流速特别快,建溪入海的流程长,所以流速慢。他因此悟出一个道理:“程愈迫则流愈急”——在同样高度的情况下,河流流程越短,坡度越大,流速越快。 今天的研究者说,徐霞客是全世界第一个发现这条真理的人。宁洋溪给了徐霞客灵感,又因这位大旅行家的著述而名垂青史。(作者 萧春雷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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